陈晓珊：明朝末年的北京城就像一个巨大的舞台，有许多人从全国各地来到这里，因为各种机缘，他们卷进了明末清初一场乱世中，在那场乱世里，他们扮演了不同的角色，今天我们说到的两个人，就是著名的李自成和陈圆圆。

陈晓珊：这两个人一个来自陕北，一个来自江南，同样都是来自社会的最底层，但在那样一个烽火连天的岁月里，他们却在历史舞台上扮演了浓墨重彩的角色。

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

陈晓珊：我们首先说到的人是李自成，李自成是陕西米脂人，我们知道有一句话，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米脂的汉又是什么样的呢？根据记载，李自成出生在一个李继迁寨的地方，这个地方就是历史上著名的西夏王朝遗址，李继迁是鲜卑人，所以他的长相具有鲜卑人的特征，史书里对于李自成的记载是身材高大，眉毛、鼻子、眼睛都很有特点，很有鲜卑人的特征，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李自成擅长骑马射箭，非常擅长在乱世中拼搏，富有领导才能的人，也许这就是他祖先中留下的血液和基因对他造成的影响。

陈晓珊：在崇祯元年时，李自成的舅舅高迎祥首先在陕西起兵，李自成就是从这个时候踏上历史舞台的，李自成首先参加了他舅舅的军队，后来在这场战斗中逐渐组织起了自己的军队，又过了几年，到了崇祯九年时，高迎祥因为兵败被杀，而李自成这时已经显示出了他出众的军事才能和领导才能，于是他接过了高迎祥的大旗，成为了著名的李闯王。

陈晓珊：在成为闯王之后，李自成带领他的军队辗转各地，征战各个省，给明王朝的统治造成了很大的威胁，当时的明王朝也是两线作战，一方面要面对李自成的军队，另一方面，在东北的辽东战场，他们还必须要和后金作战。所以两线作战，牵扯了明王朝很大精力，经常会产生顾此失彼的感觉。

陈晓珊：就这样，李自成的军队在那场乱世之中越来越发展壮大，好几次他的军队沉入了低谷，但又逆风而上，终于在崇祯十七年，也就是1644年的3月，李自成带领着他的军队打到了北京附近。

陈晓珊：李自成的军队是从北京城西北方，居庸关的方向打进来的，在这条线路上，他和他的军队来到了十三陵，李自成军队烧毁了十三陵中的定陵和其他两个皇陵的一些地面建筑，有人说，李自成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为了报复崇祯皇帝之前下令掘毁李自成父亲和祖父坟墓的事情。当明王朝和李自成之间的战争进入到紧张阶段时，崇祯皇帝曾经下过一道命令，让陕西的巡抚带着米脂县令来到李自成的家乡，找到李自成的父亲和李自成祖父的坟墓，把坟墓挖开。他认为采用这种方法，就可以破坏李自成家族的风水，从而在战场上打击李自成的军队。

陈晓珊：这种想法现在看来当然是非常荒诞的，但事实上这种做法在明朝并不是第一回，在此之前的天启年间，当时天启皇帝为了对付辽东战场上的敌人，曾经想到了一个办法，让人去北京的房山把金朝皇帝的地陵挖毁了，这也就是我们知道的今天在北京房山的金朝地陵造成很大破坏的原因。这个事情在今天看来依然是非常荒诞的，为什么挖祖先的坟墓就可以破坏敌人在战场上的战斗力呢？而且金朝的皇帝姓完颜，后金的皇帝姓爱新觉罗，我们可以知道两者之间并没有什么必然联系。

陈晓珊：战场上的两方拼搏的是他们的军事实力、经济实力、政治能力和一些临场应变能力，如果把希望寄托在这些虚无缥渺的事情上，可想而知，他们的战斗指导思想其中必然起了很大的变化，这也就是我们后来可以看到，明朝为什么在对抗李自成军队和对抗后金军队当中始终处在一个不利局面上的原因，他们可能曾经占有过优势，但是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想到在政治上、军事上等其他方面可以采取更好的办法，他们心有余而力不足，这时他们去挖毁敌人祖先的陵墓，也就成了一种在我们看来似乎比较可笑，而也是在困境中不得已的做法，这种做法首先就说明在他们的内心深处已经对自己的军事实力和战斗能力产生了很大的怀疑。

陈晓珊：现在我们再说回崇祯皇帝下令掘毁李自成祖父和父亲坟墓的事情。当时的米脂县令接到陕西巡抚的命令，带人到李自成的家乡，挖毁了李自成祖父和父亲的坟墓，他把这件事情的详细经过都记录下来，写得神乎其神，比如说坟墓里有巨大的蛇，还有各种灵异现象等等，后来他把这件事情写进他的回忆录里，叫做《虎口余生录》，从此以后他这段记载，就在明清之际广泛流传。

陈晓珊：当然，这种做法究竟起到了什么作用？看来并没有什么作用。因为李自成的军队后来很快就打到了北京，而且烧毁定陵和其他两座陵墓地面建筑的做法，也被认为这是他在对崇祯皇帝进行复仇，当然这种复仇最终还是要看双方战斗实力的对比。李自成的军队显然比明朝军队的战斗力强出太多，于是当他的军队接近北京城时，事情就慢慢发生了变化。

彰仪门的由来

陈晓珊：他们从居庸关南下，很快就到达了昌平，又过了几天，当他们的军队到达北京城周边时，镇守彰仪门的太监打开了彰仪门，李自成的军队就这样进入了北京外城。我们可以介绍一下彰仪门。彰仪门就是今天的广安门，为什么叫做彰仪门？这是以后在金朝定都北京，在北京建立中都城的时候，曾经在这附近修了一座城门，叫做彰仪门，后来当北京城扩充南城时，他们认为北京的内城需要保护，应该在外面再加筑一层城墙，把内城包裹起来，这样可以加强北京的防御。

陈晓珊：但后来因为人力、财力、物力都不足的原因，这种做法并没有持续多久，只是把南城的外面包了一圈，就停了下来。我们说，北京城的城门内九外七，外城城门有七座，西南方这一座在明代叫做广宁门，到了清朝道光年间，因为要避道光皇帝的名讳，所以给门改了一个名字，叫做广安门，但民间依然管这个门叫彰仪门，许多年前，金朝中都城在这里修的一座门。

陈晓珊：我们都知道崇祯皇帝的女儿长平公主，在进入清朝以后依然嫁入了驸马周家，不久之后她去世，就埋葬在彰仪门附近，当时明末清初写了许多诗的吴梅村就写诗记录了这件事情，写的就是长平公主埋葬的地方。

陈晓珊：李自成的军队就这样进入了北京城，很快，北京城就陷落了，我们知道后来的结局，崇祯皇帝自杀，李自成带着他的军队进入北京，开始了他在北京短暂的统治。李自成进入北京后当时的情形是怎样的呢？历史上在各种书籍里留下了很多很多记载，有人说他的军纪很严明，也有人说他的军队在城市里做了许多违法乱纪的事情，当时很多明朝官员对此也有记载，我们从中可以尽量找到一些客观的事例。

陈晓珊：有的明朝官员说，李自成的军队在最初进城时纪律是非常严明的，有些人想要去打劫城市里的商户，很快就被处决了，公告给其他士兵，如果你们敢破坏城市规范，将会得到和这一样的下场。但这种规范的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过了没多长时间，城市里就进入了一种比较混乱的状态。现在我们可以看到的记载里，李自成的军队在进城以后，对于北京城里的官员进行了一些扣押、逼供，要求他们要出家里财务的事件，据记载说，他们对于三品以下的小官并没怎么动，但对于三品以上的大官，就把他们羁押起来，要求他们交出家里的财物。这种做法肯定是为了扩充李自成军队的军饷，通过这种做法，他们得到了很多军营，扩充了军队物品补充，但也给京城里的秩序造成了很大影响。

江南歌女陈圆圆

陈晓珊：最典型的就是刘宗敏事件，刘宗敏进入北京城以后，住进了铁狮子胡同的天春园里，而这个时候曾经与他们合作过的吴三桂的家人就被他们扣押了，这里就出现了今天要讲的第二个主人公，陈圆圆。

陈晓珊：我们知道陈圆圆本来是江南的歌女，为什么她会来到北京城呢？这里要说到一个人，崇祯皇帝的宠妃田贵妃的父亲田弘遇，有人说他就住在北京城的铁狮子胡同里，这是北京一个非常古老的地方，在今天它已经被改名叫做张自忠路，这个胡同曾经住过许多著名人物，无论是在明朝还是清朝，明朝时曾经住过英国公张督抚的家人，后来张督抚战死，他家里的园林也就慢慢落入别人手里。而铁狮子胡同进入清朝以后更是住进来过许多著名人物，比如像我们比较熟悉的康熙皇帝第九个儿子，贝子允禟；雍正皇帝的儿子，也都在这个胡同里住过。

陈晓珊：后来3.18惨案时的段祺瑞执政政府，还有著名的外交家顾维钧曾经住在这里，孙中山先生也曾住在这里，并且最终病逝于这条胡同中，后来这条胡同在被改造时重新命名，叫做张自忠路，今天它已被拓宽，成了平安大街的一部分。

陈晓珊：就在这条大街上，当年曾是田弘遇的府第，田弘遇的女儿田贵妃从很早时就追随崇祯皇帝，所以也就赢得了很多宠幸，对于这家来说，皇帝对于他们的宠幸就是他们在政治、经济上拥有更多显贵的根本。但田贵妃去世很早，我们知道，当崇祯皇帝自杀之后，她和皇后都被李自成的军队送到了十三陵。由于当时崇祯皇帝的帝陵还没有完全建好，于是他们就打开了田贵妃的坟墓，把崇祯皇帝、皇后、田贵妃一起埋葬在私陵里，所以李自成最后送走崇祯皇帝时，崇祯皇帝的陵墓就成了十三陵当中最小的一个。

陈晓珊：我们还要说回陈圆圆。陈圆圆本来是一个在南方的歌女，后来田弘遇为了维持自己家里的权势，他想到，如果田贵妃不能始终都得到崇祯皇帝的宠幸，那我们应该再送一个人到崇祯皇帝身边，这样就可以给家族迎来更多的荣华富贵。就这样，他们把陈圆圆送到了崇祯皇帝那里。但是崇祯皇帝当时一心励精图治，很快又把陈圆圆重新送回了田弘遇家，这让田弘遇感到非常沮丧，幸好他还准备结交一些京城里其他的重要人物，这时他遇到了吴三桂。

陈晓珊：当他发现吴三桂也对陈圆圆很感兴趣时，他就觉得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机会，他把陈圆圆送给吴三桂，以此来结交这一个新兴的战将，就这样，陈圆圆第二次离开了铁狮子胡同里的田弘遇家，从此以后卷入了明亡清兴的宏大历史中，扮演了一个身不由己的角色。

刘宗敏住进铁狮子胡同又抢占了陈圆圆

陈晓珊：我们说到，李自成的军队在进城以后，最初一段时间也许是秩序严明的，但在一段时间之后，特别是他们对各种官员进行拷问和追索财物后，他们如果还想维持刚进城时规范的秩序，已经是不可能了，这种混乱很容易变得越来越强烈，而比较典型的就是刘宗敏住进了铁狮子胡同，他们本来准备和吴三桂联合一起建立一个新的朝代，但刘宗敏在抢占了吴三桂的同时，也抢占了陈圆圆。

陈晓珊：这个消息传到了驻守山海关的吴三桂耳朵里，后果就可想而知了，这就是后来吴伟业在很著名的《园园曲》里提到的“冲冠一怒为红颜”，事情的经过也许并没有《园园曲》里记述的那样紧张和富有戏剧性。

陈晓珊：当吴三桂驻守山海关时，有一些信息从京城里传过来，有人说，我们本来是想要和李自成联合的，但您的家已经被他们占领了。吴三桂说，没有关系啊，等到我回去的时候，他们就会把家再还给我了。又有人说，可是您的家人，您的父亲也被扣押起来了。吴三桂说，没有关系，等我回去的时候，他们也会把父亲放出来的。然后有人说，可是他们把陈圆圆也占去了。这个时候吴三桂就非常愤怒，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呢？如果我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陈晓珊：当然这只是当时的一种记载，究竟这番对话是否有那么可信，现在我们不得而知。但我们可以看到，在这件事情当中，吴三桂显然失去了对和李自成军队联合的信任。在他看来，自己的家人、自己的财产都不能够得到保障的话，如果自己将来再与他们合作，自己的性命能不能保住，还是一个未知数。

陈晓珊：我们知道，吴三桂是一个处于政治热点中的人物，当时他手握重兵，究竟是和关外的清军联合，还是和在北京城的李自成军联合，这是牵扯到他本人政治前途的问题，在这种情况下，他必然要对双方的诚意、自己的实力和自己未来的发展前途做一个全面的考虑，这样一来，陈圆圆事件究竟在这个事件中扮演着的是导火索角色，还是一个富有决定性的因素，现在我们已经不知道了。其实这些也并不重要，重要的结果是，吴三桂最终选择不和李自成合作，而是和关外的清军合作。

陈晓珊：这个事件是改变历史进程的一个重要选择，如果当时的吴三桂不和清军合作，依照清军当时的战斗力，他们也很有可能在不久之后就打进山海关。但既然吴三桂和清军合作了，就促进了这一历史事件的发生，同时把清军进关，以至于占领天下的速度大大加快了。

陈晓珊：李自成在听到吴三桂准备和清军合作的消息以后，非常愤怒，很快就率领军队准备去山海关和吴三桂决战，只在北京城驻留一万多人守护。但我们都知道，清军战斗力非常强，而且他们和吴三桂合作以后，很快就把来到山海关附近的李自成军队打的大败。李自成这一次的失败很有可能和他们在北京城里这一段时间没有秩序的混乱有很大关系，当他们进入北京城之前，他们是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但在进入北京城之后，经过这些天来的混乱，当他们的士兵只想要在城里多劫留一些财物，当他们的将领只想着为自己多谋利益的情况下，他们已经失去了纪律和战斗力。

陈晓珊：于是，李自成的军队被吴三桂打得大败，于是他重新回到北京城，举行了简短的登基仪式，声称自己是实至名归的皇帝，然后他就带着他的军队，带着他们从北京城截取到的金银财宝，一路回了陕西。

陈晓珊：这里有一个历史插曲，在李自成进入北京城前几年，在北京城西南的宛平城，曾经进行了一次筑城的行动，当时宛平城被修成两个门，东西各一个，一个叫顺治门，另一个叫永昌门，有意思的是，李自成给自己建的年号是永昌，而当清朝军队进入北京城以后，我们也知道那个皇帝的年号叫做顺治。这也就是说，宛平城的两个城门后来就成了结束明王朝的两个历史年号，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有其他原因，现在看来已经成为了历史烟云中的笑谈了。

陈晓珊：事情的结果就是这样，李自成退走了，明王朝也结束了，陈圆圆跟着吴三桂去了云南，再也没有回来。这两个人都在吴三桂的乱世风云中留下了很多痕迹，他们后来的结果也都很相似，都是不知所踪，李自成带着他的军队退出北京以后，又在一路追缴之中，最终在湖北九宫山失去了消息，有人说他战死了，也有人说他做了和尚，而陈圆圆在去了云南之后，过了若干年，吴三桂又起兵反清，很快也被镇压下去，陈圆圆同样下落不明，有人说她自杀了，也有人说她出了家。他们的结果最终如何？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在三百多年的风霜过去以后，当年所有的传奇人物都已经成了历史的遗迹，到了今天，只有那些依然古老的北京地名和古老建筑，在见证了当年那段历史之后，又在看着今天、明天，一段段新的历史传奇的出现。